空山

 

　　

　　#706本丸系列

　　#時序為22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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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之前就很想問了，兩位是怎麼認識的呢？」

　　藥研藤四郎伸手從桌上取走一條蜜汁豬肉乾，慢條斯理拆開塑膠封膜時，忽然這麼發問。

　　此時正值午後兩點，是享用點心配茶的好時間，706號本丸審神者里司與來訪友人301號本丸審神者吉原二四郎及其近侍——也就是提問者藥研——正愜意地在本丸某處泡茶閒聊，同席還有若干刀劍男子。

　　「是在某次會議後吧，吉原君突然叫住我。」里司沒花費多少力氣就憶起當時的光景，於是毫無滯礙地回答了問題。

　　藥研很能理解似地點點頭，倒是一旁的青江露出了有點古怪的表情。

　　「怎麼了？青江。」

　　「啊，沒什麼，只是有點意外你會被男性搭話而已。」青江聳聳肩要審神者別在意，同時間四周傳來了各種聲音。

　　在場同屬706本丸的刀劍男子們發出了種類繁多的聲響，雖然各個閉緊嘴巴沒吭半個字，但在一片「哼～？」「喔？」等等不置可否的聲音中，他們想表達的意思竟不可思議地達成了共識。

　　藥研不解地看了一眼自家審神者，對方面上沒有一絲困惑存在，似乎對此般場面適應良好。

　　里司倒是全然不受這些雜音影響，自顧自地繼續說完想說的話。

　　「當時你說你剛接手沒多久對吧？」

　　「是啊，那時候還有不少事情搞不懂，就想趁著會議空檔找個前輩請教。」吉原不太明顯地點了點頭，「不過到處都是帶著刀劍的女審神者，實在很難搭話，等了半天才碰到你。」

　　「嗯，那次確實女性出席比例比較高。」里司回想著那場會議，肯定了他的說法。

　　當藥研注意到時，稍早的各種古怪聲響已在審神者們對話期間消失，然而此時706本丸多數的刀都望向了他們的審神者，沒有這麼做的則出於不明原因兀自嘆著氣。

　　這又是怎麼回事？藥研納悶地再度看向吉原，這次他在自己的主人臉上收獲了同樣的困惑。

　　「不好意思，可以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百日紅里司在聽見這句話後先是掃視四周一遍，這才停下腳步望向聲音來源處。會議室鄰近對開雕花門的牆邊站著一名男性，從對方身邊跟著加州清光研判，想來也是本日與會的審神者之一，不過里司記憶中並沒有見過此人的印象。

　　「有什麼事嗎？」他朝男子點頭簡單打了個招呼。

　　「是這樣的，我剛接手熟人的本丸不久，由於發生了一些古怪的事，不曉得能否請教前輩……」

　　對方的語氣雖略帶躊躇，然而意圖表達清晰，且句型熟悉，這令里司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擺出了營業用的態度。

　　「原來如此，這樣吧，我們先換個地方，到休息區詳談怎麼樣？」

　　石切丸聽見自家審神者流暢說出這串臺詞時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那時候我還在慶幸居然正好找到這麼熱心的人。」

　　「哈哈，職業素養使然。」里司爽朗地笑了起來，「就結果來說你當時的想法也不算錯吧？」

　　「缺乏其他樣本根本無從比較吧。」吉原拒絕順勢認可對方的說詞，腦袋無比清醒地挑明了事實。

　　「吉原君，免費諮詢耶。」

　　「誰不曉得免費的最貴。」吉原沒好氣地說。

　　「那也不一定吧，對方還給你錢的那種不是更麻煩嗎？」

　　見里司笑瞇瞇地吐出這句話，他終於忍不住以手上的茶點代替指頭指向對方。

　　「看吧！就是在說你這種地方。」

　　「啊，冤枉。」被指控的人兩手一攤，一派輕鬆的表情顯示了他絲毫不感到委屈。

　　審神者們的啞謎並非在座所有人都聽得懂，不過706與301兩本丸的刀劍男子們大多明白什麼事他們能過問，什麼事他們不該過問，此時此刻與其去計較那些打從一開始審神者就沒打算讓刀劍們知悉的事情，他們更在意兩位審神者結識契機的怪事究竟是什麼。

　　後藤藤四郎於是舉起了手。

　　「結果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怪事？」

　　事關他本丸隱私，里司將視線投向吉原，以眼神示意對方自行決定要不要講，倘若吉原不想細談，他也能立刻把話題蒙混過去。

　　作為當事人，吉原倒沒考慮太久，很快便做出了決定。

　　「關於那件事啊……」

　　最初察覺異狀的是山伏國廣。

　　彼時301號本丸尚未由吉原接手，前任審神者奈奈長期怠工之下，刀劍們每天能做的像樣工作僅餘收到演練申請時前往一戰，餘下大把時間只得於各種內番工作中消磨。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陣子，內心幾乎篤定審神者輕易不會再出現以後，修行僧很快便拿定主意，向暫代近侍的初期刀加州清光提出到山裡修行的請求，他的要求很快獲得了許可。

　　在本丸建築深處有一片樹林，沿著樹木生長的方向前進就能抵達山區。那是一座稱不上高聳，但也有一定高度的山，從本丸就能輕易看見連綿的東西向山脈輪廓，凡是301本丸的刀劍，肯定對它的模樣不陌生。

　　審神者消失以來山伏國廣已經很久沒有如此充滿幹勁的時刻，出發當日，他懷著滿心歡喜，離開本丸向山區進發。

　　清光看著太刀逐漸遠離的背影，心想這下恐怕有數月不會再見到對方。未料約莫一週後，山伏便面色凝重地返抵本丸。

　　「睡不著嗎？加州閣下。」

　　大半夜在院子裡被人搭話，除非是短刀或脇差，否則無論是誰都會嚇一跳。

　　清光就著月光看清來人是誰，詫異地發現竟是理應在山中修行的人。

　　「山伏？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他看著對方將背上的行囊卸下置於腳邊，頗有些不解地問。

　　「關於這件事，其實——」

　　「隔天我和山伏一起上山確認，確實如他所說，山只存在一部分區域，有一道像是刀劈過那樣整齊的邊界存在，東西無法穿過那道無形的牆，對面也不存在任何東西，看起來就是一片虛無。」

　　面前的加州清光盡可能精確地描述著自己親眼所見的畫面，微微皺眉的模樣是自家刀劍臉上少有的表情。

　　里司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意思，接著看向稍早自我介紹名為吉原二四郎的男性審神者。

　　此人年齡目測應與自己相近，據本人所說，由於已逝女友生前作為審神者時曾數次和他提起本丸及刀劍相關的事，女友意外身故後才在時之政府找上門時答應接手本丸業務，目前審神者資歷兩個月。

　　單就方才清光話中內容來看，其實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畢竟若將本丸視作地方機關，配屬的腹地會有邊界自是理所當然，既然今天會找上自己，想必事情還有後續尚未交代完畢。

　　果不其然，在視線轉向吉原後，他便開口接續未竟的說明。

　　「上個月，也就是我接手本丸一個月後，大概是考慮到工作已經上軌道，清光才告訴我這件事。」吉原看了身旁的近侍一眼，「知道之後我當然會想去確認，於是隔了幾天也跟著他們兩個上山，但不管怎麼走，山林只是無限延伸，完全走不到盡頭。」

　　「所以吉原君並沒有看到邊界。」

　　「是的。」吉原點頭，「我並不是懷疑山伏和清光的話，倒不如說，比起有確切的邊界，走不完的樹林還更詭異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里司完全認同吉原的感受。

　　「本丸的邊界啊……老實說，我個人是完全沒有去一探究竟的衝勁，就這點來看你還真有行動力。」他友善地笑了笑，「這個嘛，不過你都這麼說了，不如趁這個機會去一探究竟吧。」

　　「欸？所以你們去301找邊界了嗎？」包丁吃著醬油口味小米果，好奇地問。

　　「感覺有點……可怕……」巨大的老虎並不在場，五虎退因而稍稍靠向坐在旁邊的鳴狐，立即獲得來自長輩溫柔地摸頭。

　　「不是那樣的喔，在下對這件事有印象。」

　　高亢的聲音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吉原及刀劍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說話的是鳴狐的狐狸。

　　「這麼說起來，當時除了石切丸，鳴狐也一起去了呢。」

　　「嗯，一起去了。」鳴狐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那時候探索的是這個本丸的邊界啊？」後藤頗為意外地看向審神者。

　　「我到現在還是難以接受，明明要去爬山，為什麼是跟石切丸去而不是找我。」

　　雖說最開始聽取事由時就是石切丸跟在審神者身邊，因此實地勘查也由同一人陪伴是合理發展，然而同為里司的「不思議諮詢事務所」工作夥伴，青江認為自己在野外的機動性遠高於石切丸，當初聽聞幾人從本丸邊界回來時便已抗議過一遍。

　　「青江也想看邊界的話可以自己去一次啊？」包丁不解地歪著頭。

　　「那不一樣，要跟他們去才會有好玩的事。」忿忿拆開一包米果，青江沒再繼續說話，一張嘴忙著將零食咬出清脆的喀吱聲。

　　「那算好玩嗎？」里司望向吉原，獲得了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既然如此，要去看看嗎？我可以努力還原一下那時候的狀況。」

　　聞言青江發出了極度懷疑的聲音。

　　「現在去爬山嗎！？」

　　里司肯定了後藤的疑問，接著補上一句：「吉原君也一起來吧？」

　　被點名的人以眼神詢問自家短刀的意見，藥研非常乾脆地兩手一攤，完全是客隨主便的態度。

　　見里司朝吉原點頭，青江終於找回力氣，從桌邊站了起來。

　　「那我去拿鞋子。」

　　「想去的人都去穿鞋子吧。」

　　里司一句話就暫停了青江要邁開的步伐。

　　「咦，要走過去嗎？」

　　不僅是青江，鳴狐的狐狸也顯得相當意外。

　　「當然，都說了要還原當時的情況了，那時候我們可是從大門一路走過去。」

　　一番話的言下之意很清楚：這條橫斷本丸建物群的路程已經體貼地幫大家減少一大段了。

　　里司笑瞇瞇地起身往房間門口走，一面走一面催促青江跟上。

　　「來回需要一點時間，既然決定要去了就早點出發吧。」

　　重現過去場景的圓夢之旅已經確定成行，青江雖嫌棄路途遙遠，如今也只能苦哈哈地跟上審神者的腳步，畢竟這完全是他自找的。

　　最終組成的上山小隊成員除了兩位來自301號本丸的客人、里司及強制參加的青江以外，還有後藤、五虎退與談話期間沒有發言的小夜左文字，外加在走廊上巧遇的706號本丸第二把陸奧守吉行（通稱：吉行）。包丁拒絕走不必要的路，堅定表達留在房間裡吃完所有零食的決心，鳴狐於是表示要留下來陪他聊天。

　　一行人浩浩蕩蕩從建築尾端出發，行經田地與溫室，又穿越某些人出於興趣打理的西式花園，以及各種用途不明的空地後，周遭的景觀逐漸失去人類活動的痕跡。

　　草地的範圍並未延伸太遠，眨眼間已是原野景色。空中綴有白雲幾片，飛鳶一二，草深處隱約能見走獸蹤跡。轉進雜樹林後行走片刻，地勢開始有所起伏，顯見幾人已初入山區。

　　隨著四周林相由常見的雜樹林過渡為溫帶闊葉林，腳下乾燥落葉開始發出明顯的沙沙聲。吉原與清光行走的步調穩定，似乎對此情此景相當習慣，想來301號本丸的後山大約也是這般模樣。

　　里司確認過客人的狀態後，轉而觀察起周邊環境。

　　絲毫不令人意外，或者該說，這完全就是說起「本丸後面有座山」時腦中會浮現的景象。

　　稍早聆聽吉原二人講述經歷時，對於事情的真相，他內心已經有初步的把握。如今再看這片再普通不過的樹林，那股自信便又加深幾分。

　　只差實際一試了……

　　里司這麼想著，回憶了遍過去一夕之間於本丸某處冒出一座池塘的往事。詳細揣摩當時的心境數次後，他試著以同樣程度的篤定去預測前方即將產生的林相變化。

　　「好像有什麼聲音？」

　　鳴狐的狐狸豎起耳朵細細聆聽，一行人向著牠指出的聲音來源方向而去，行約三分鐘後，一條淺溪出現在眾人眼前。與小溪一同出現的，是依水生長的小片竹林。

　　「原來本丸附近有這樣的地方啊。」

　　石切丸環顧四周，蒼翠綠意挾著淙淙流水而格外清涼，微風吹動，如雨的竹籟便隨泠泠水聲一波又一波漫向遠方。

　　午後日照斑駁灑下，光線錯落，距離稍遠即融成一片影影綽綽，林間深處教人看不真切。

　　這片景色尚且能算美好，清光輕撫身旁筆直向上生長的青竹，原先稍嫌緊繃的表情悄悄放鬆了些，反倒是鳴狐腦袋微偏，覺得眼前所見有些古怪。

　　「怎麼了嗎？鳴狐。」狐狸抬起頭望著他。

　　「怪怪的。」

　　「會嗎？」清光左右張望，沒看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只是感覺。」鳴狐也解釋不清那股違和感從何而來，畢竟他對植物沒有研究，因而只能如此回應。

　　里司就站在距離鳴狐幾步外的位置，兩人對話被完整聽入耳裡，他雖未加入討論，內心卻暗暗稱讚起鳴狐的敏銳。

　　明明已經按照過去實際見過的鄉村風景去建構腦中畫面，沒想到還是一下子就被察覺異狀，是因為突然出現竹林的緣故嗎？他思索著可能的破綻，最終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將溪流與這片竹林的範圍延伸至山下。

　　回程如果沿著水邊走，大家想必會嚇一跳吧。

　　幾人沒有多加逗留，掬溪水洗過臉便又繼續向高處移動。離開竹林重回闊葉林的範圍後，隨著時間流逝，吉原的神色逐漸凝重起來。

　　「我說的狀況就像是這樣，怎麼走都走不到盡頭。」

　　「這樣啊。」里司頷首表示理解。

　　「既然如此，還要繼續往前走嗎？」在自家已經體驗過這種情況的清光於是問道。

　　「別擔心，快到目的地了。」

　　聞言吉原面露不解。

　　「你不是說沒去過邊界嗎？」

　　「是啊，不過我知道那個東西在哪裡。」里司隨手指向前方，「看。」

　　「哇啊……」

　　五虎退與小夜望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得發出了驚歎。

　　在山林間穿梭好一陣子後，一行人總算看見來自前方的光線，不禁加快腳步朝期待已久的光源處而去。

　　如同審神者所斷言，就在眾刀劍以為即將穿越林區時，一切戛然而止，想像中的山崖並不存在，一道乾脆利落的線區隔開了此岸與彼岸，就連樹木也被無情地一刀兩斷。

　　唯一與吉原所說相異之處在於，邊界的另一端不是虛無的漆黑，而是一片光明，物理上的一片光明，除了白光以外什麼也沒有，從林間窺見的光正是來自於此。

　　刀劍們紛紛好奇地湊到空白邊界，兩名審神者於是將前方空間留給他們，自己則走到附近一棵大樹下閒聊。

　　「再看一次還是覺得很神奇。」吉原感嘆。

　　「會嗎？」里司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

　　「這種神說要有光就出現光的感覺，不覺得神奇的人才奇怪吧。」

　　吉原還記得當年里司才說完目的地就在前方，過沒幾秒他們就真的走到空間盡頭，在毫無心理準備下面對一片空白邊界所感受到的震撼。

　　「控制本丸空間變化這種事只要多練習就能辦到，吉原君現在應該可以輕鬆具象化邊界了吧？」

　　「在那之後我努力弄出過一次，要說輕不輕鬆……畢竟不常做這種事。」吉原的表情頗有些微妙，像在說這種練習很麻煩，卻也含有幾分自知怠於訓練而產生的尷尬。

　　「其實也無所謂吧，不去特別意識界線在哪裡的話它就永遠不會出現在你眼前，那種空間無限大的感覺也不賴。」里司聳聳肩，「只要改動本丸建築結構之類的事情能確實做到就行了。」

　　「唔……」

　　「吉原君？」見另一人神色現出幾分狼狽，里司反倒意外了起來，「你該不會還委託業者來蓋房子吧？」

　　「最近沒有了啦……應該說，已經很久沒變動過建物了。」吉原眼神游移地解釋著。

　　「雖然也有審神者有這類需求，不過真的成為神域的話可無法輕易讓外人進出本丸喔。」里司無奈地嘆了口氣，「自己的領域還是得自己努力才行。」

　　「我會努力……」

　　一旦談及這類正經事，每當對話走向令吉原飄出菜鳥風味，他便會進入難得的弱小狀態，就好比現在這般。

　　「話說，像這樣以意念就能調整本丸的空間，睡覺的時候不是很危險嗎？」氣勢變得很弱的後輩誠心提出了疑問。

　　「還是有方法可以避免意念實際投射到空間上，就像文書軟體的試算表……」注意到吉原茫然的表情，里司於是掏出手機開了一個表格給對方看，「像這樣，固定住想要的部分，讓這部分和其他內容區隔開。」

　　「喔，原來如此，這還真方便。」吉原連連點頭，「所以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跟調整睡姿一樣，說穿了就是多練習，讓穩定那部分的想法隨時存在意識深處。」

　　「又是練習……」

　　「不然就得借助術法了，不過這方面我沒有深入研究，你得自己想辦法。」里司兩手一攤表示自己愛莫能助。

　　此時有人朝審神者們走近，兩人抬頭看過去，發現來人是陸奧守吉行。

　　「抱歉啊我沒有偷聽的意思，但可以問個問題嗎？」吉行頗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請說。」

　　「從剛才的話聽起來，現在本丸的模樣不會不受控地變動是嗎？」

　　里司心領神會，立即理解了這個問題從何而來。

　　「是啊，不會再有一覺醒來突然出現水池的事情發生了。」他莞爾一笑。

　　「原來早就能控制了啊……」吉行喃喃低語。

　　「怎麼了嗎？」

　　「沒事沒事！哎呀～原來是這樣啊，白白擔心了好多年哪！」隨口掩飾過去以後吉行笑了起來。

　　「真沒想到你一直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我該早點跟你說的，抱歉啊。」里司面上浮現一絲歉意。

　　「能控制就好，其他都是小事啦，別在意。」吉行擺擺手，要審神者別放在心上。

　　送走本丸的內務總管後，大樹下再度回到只有兩人的狀態，里司就是在這時想起了數年前的一段往事。

　　「提起這件事，幾年前我去拜訪過一個很特殊的本丸。」

　　「喔？」吉原頓時來了精神。

　　要知道里司的本行可是不思議諮詢，顧名思義就是哪裡有奇怪的事他就去哪裡，這樣的人評價為「特殊」的地方，想來必定存在極度怪異之處。

　　「聽某位女性審神者說他們家的花園開出了特別的花，於是在他的邀請下實際走了一趟。」

　　那是一個相對來說少見的西式本丸，一走出傳送陣，映入眼簾的黑鐵圍欄、石磚車道與歐風建築輕易便使人留下深刻印象。

　　傳統上而言本丸會是城池的一部分，不過就里司所拜訪過的各個本丸來看，多數審神者傾向將之規劃為腹地廣大但結構不那麼複雜的日式宅邸。這座西式本丸似乎也是基於同樣的概念轉換，捨棄了城堡構造，外觀看上去就像影視作品中會出現的豪宅。

　　跟隨蜂須賀虎徹的帶領，里司與吉行步上與門垂直砌成的石階，進入這幢以青色及白色為主色調的豪邸。

　　這日上門為的是賞花，目的地想來不在主建物之中，三人穿越大廳後在數個迴廊間輾轉，離開最後一道拱廊來到花園時，吉行已經被繞得腦袋發昏。

　　綠籬環繞中茶會的準備已經完成，正等著客人到來。

　　「明花小姐午安，承蒙邀請，很榮幸能來參觀這座美麗的花園。」

　　里司同這座本丸的審神者寒暄幾句，隨即在對方的歡迎下與吉行分別入座。

　　都說審神者有百百種，陸奧守吉行主管706本丸內務，與里司出入萬屋街的經驗不在少數，他雖在那裡見過穿著喜好各異的審神者，絕大多數都還落在得體的範圍內，因此如今看清審神者明花的服裝後，難得地感到有些不自在。

　　原因無他，明花穿的是一套正統女僕裝。他的栗色長髮倒是梳理得整齊妥當，沒有二次元幻想的複雜髮飾，但一身長及小腿的黑白裙裝特徵依然十分容易辨認。

　　「覺得如何呢？我們家的鶴丸說我穿這件格外順眼好看。」美麗的少女起身拉開裙擺並原地轉了一圈，以展示衣服全貌給客人看。

　　此時吉行相當慶幸自己不需要回答問題，端起茶杯全力假裝正專心品嚐熱紅茶。

　　里司認真端詳了片刻，而後露出溫柔的微笑。

　　「天生麗質的人穿什麼都好看。」

　　「哎呀，真會說話。」女性開心地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茶會地點就設在受邀理由的稀有花卉旁，夢幻的藍色玫瑰作為三層式下午茶點心及莊園紅茶的陪襯令一切顯得過分奢侈，圓桌上裝飾的黑玫瑰花藝品更將那份奢華程度向上提升了一個層次。

　　難得見到西式本丸，審神者們遂就建築風格暢談起來，與此同時吉行則默默享用美味的茶點。在他切下鹹派送入口中時，一抹白色身影晃過，待定睛一看，鶴丸國永已站定於明花身邊。

　　「鶴丸，怎麼了嗎？」明花抬頭望著自己的近侍。

　　「打擾各位的茶會真是抱歉，」鶴丸先是向兩位客人致意，復又將視線轉回審神者身上，「我剛從後山回來，因為發現一個怪東西，想問主上知不知道那是什麼。」

　　「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一間小祠堂，大概這麼大。」鶴丸比劃了一下尺寸，和常見狗屋差不多大小。

　　「唔……小祠堂嗎……」

　　少女陷入了沉思，在記憶之海探索了數十秒後，他終於再度開口：「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很小一個對吧？不過我也不曉得那是什麼用途，可能要問問其他對這方面比較清楚的人。」

　　「瞭解。」鶴丸點點頭，「那就不繼續打擾大家了，我這就退散。」

　　說罷，如同來時那般，鶴丸又一陣風似地消失於花園之中。

　　「……機動真是高啊。」里司感嘆。

　　「呵呵，說的是啊，疾如風正是形容我們家的鶴丸呢。」明花端起白瓷杯啜飲一口，「里司先生覺得我們家的後山看起來會有小祠堂嗎？」

　　突如其來的提問使得里司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意會過來，發自內心地讚賞道：「這還真是有意思。」

　　「什麼意思？」

　　故事至此告一段落，吉原二四郎頓了一拍確定里司沒有要再往下說之後吐出的肺腑之言就是那一句話。

　　真的是、各方面來說都是「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小祠堂是存在的嗎？」

　　「變成存在了呢。」

　　再怎麼說一個人講了這麼多話還是會有點累的，里司拿出保溫瓶喝了幾口水，溫開水滑過喉嚨，帶走了點嗓子的疲憊，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才將視線轉向滿頭問號的後輩。

　　「所以是那個鶴丸在操縱審神者創造東西？為什麼？」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什麼正經用途吧。」里司聳聳肩，心中帶點調侃地想著，還真不愧是鶴丸。

　　吉原卻還是緊皺著眉，沒有他想得開。

　　「而且他還慫恿審神者穿女僕裝？」這點尤其令來自上下階級分明的黑社會的吉原不敢恭維。

　　「是啊，畢竟是下人的服裝。」所以才「好看」、「順眼」。

　　「……這也太誇張了吧。」

　　沒有搭理吉原那句話，里司轉而說起別的細節。

　　「931本丸呢，正面走進去是西式豪宅，不過跟著蜂須賀在裡面繞的時候會發現它的構造像修道院。相對來說更為近代的外觀，搭配尖拱與多立克柱混搭的各種迴廊與柱廊，整體效果因為有過渡區不算突兀，實質仍是拼接，我想有點見識的人都看得出來。

　　「不過好就好在原則上它的後半部是哥德式建築，因而有大量的浮雕和彩繪玻璃窗。」里司微微一笑，「那天有幸欣賞了一下外圍的浮雕，只能說明花小姐對於靈力運用掌控得爐火純青，每幅浮雕都記錄了本丸發生過的事，一部分則像是在對某些人下達無聲指示。」

　　比如說，深受信賴的初期刀。

　　「所以後來沒事了，是嗎？」吉原問。

　　「天曉得。」

　　不乾不脆的答案似乎無法讓吉原接受，里司見狀只好再補上一句。

　　「不用擔心，明花小姐可是我見過智商數一數二高的人，他要是生在刀劍的時代，想必現在歷史會有很大的不同。」

　　所以對於931號本丸的審神者及其玩伴的私事，百日紅里司著實沒有太大的興趣。

　　「時間差不多了，回去吧。」

　　「唉，又要走好遠。」青江隨口抱怨。

　　「不遠啦。」里司招呼其他人準備離開，一邊又向他搭話，「幫你還原體驗了一遍當時的場景，還附加那時候沒有的野餐，不開心嗎？」

　　「不用走這麼遠的話會更開心。」言下之意是開心，但還有改善空間。

　　「真的不遠啦，相信我。」

　　「相信我之術。」

　　「你從哪裡學來這個詞的……」里司面露無奈。

　　「之前在哪個咖啡廳聽到其他桌的人說的。」青江試著回憶了一下，「大概是在講詐騙的事。」

　　「……」

　　「喔不對，是少年漫畫。」他嘻嘻一笑。

　　實在是拿這把脇差沒輒，里司在內心嘆氣。

　　隨著以不思議諮詢社員身分出入現世的次數成長，青江學會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成比例增加，好在已經過了容易學壞的年紀，否則還真令人擔心教育問題。

　　「快走吧，過了這邊一下就到了。」

　　「怎麼可——」

　　青江跟著里司的腳步慢慢朝山下移動，正回嘴，周遭景色一變，只聽溪水潺潺，伴隨著竹葉經踩踏發出的細響，一行人已到了山腳下。

　　「……咦？」

　　不知是誰發出了困惑的聲音，但完美表達了除里司以外所有人的疑問。就連最常跟著審神者出入各地的青江都歪起腦袋，其他人的不解程度自不必說。

　　「明明沒有門……為什麼？」見過里司隨手打開一扇門就傳送回自家本丸的吉原納悶地問。

　　「有『門』啊，只是你們沒有注意到而已。」里司微笑，「那種東西隨便做就有了，畢竟這裡可是我的地盤（領域）。」

　　既然是神域，自然是神說了算。

　　おしまい⛩